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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8-9日,与牧猪人交流。

牧猪人,又名李博,开公众号反驳姨学共同体说。其本人态度接近民小,属普适价值派。

我的几个回答:

1.简评其民小姿态

牧猪人提出来的所有问题都很Low,是个普世价值的民小,但他这个民小比不上我以前评论过的“我讲旧常识”这样的民小,知识水平大概处在道听途说阶段,比如他的公域私域的区分就只能属于他自己的灵机一动,个人的人身安全、财产、言论是属于私人的,他就想当然以为这是私人领域,其实财产权、言论自由权等,都是政治权利,瞅瞅联合国政治权利公约就可以知道,所以基本人权,就是公民政治权利。他强行要区分基本权利和政治权利,只能说私智糊涂。密尔的私人领域指的是年轻人突然开始染头烫发,奇装异服这种个人选择领域,阿伦特的私人领域指的是劳动和制造领域,对应于行动领域。

他还有个挺制度论的帖子,暴露了他老的知识天花板比姨学地板低。

2. 论共同体与权利,或认同与共识,或政治权利和法律权利

牧猪人这番修修补补的理论就是没想透“权利”的来源。近代天赋人权观念的创立者确实是这么论证的:因为人权天赋,所以不可剥夺,所以有理由去争取,所以政府必须保障,所以不可酷刑,不可暴政,等等等等。但权利天赋只是一个知识性的论证,是个justification。阿姨学或许多保守主义理论挖掘的是,实现这种人权的可能性条件。这些条件就是共同体,自己人的共同体,上帝bless或监视下的共同体。因为只有共同体才有实际的力量保障人权。人们是否能得到自由,并不取决于他蒙昧与否、启蒙与否,或是否认识到自己的权利,而是取决于现实的条件。唯有在现实条件下的自由才是真实的自由。所以阿姨更希望把liberty翻译为私性契约权利,一种类似特许状制度一样的互相应许和牵制的后果。

牧猪人说,私域是关起门来的领地,公域是公共绿地。接着他马上想到这不对,关起门来放音响吵到邻居也不行,所以区分什么逻辑的公私域而不是空间的公私域。那我们再补充个案例,保证他还得继续修正:大家一起投票,决定允许高速公路穿过你家房屋,也就是让你从祖祖辈辈的老房子中搬走,这个时候,你的房屋财产权还是一个私域的事么?显然即便在逻辑上,财产权也是公域可以切入的地方,财产不是因为私域才神圣,而是需要一个共同体下的政治权利才能保障其神圣性。你怎么才能让自己祖传的财产不被公意的决定所剥夺呢?通过呼喊私产神圣是不顶事的(在有些时候,你连这个口号都喊不出来),唯有事先表明,这些投票的人是和你在一起的,是同属一个共同体的,因而你或许可以得到完全让你满意的补偿,或许他们决定这条高速公路绝不可穿过你们的地界。

此处开始插入自由(权利之核心要义)的另外两个含义

自由是一种特权,而不是什么公共支付。这一点可以这样来解释:如果一个共同体把所有房子的产权都收归共同体所有,然后再按照某种共识或不共识的、同意或不同意的原则,以福利形式发给具体的个人,这里还有自由么?尽管从实际而言,每个人都各自有自己的房子,住得可能也都满意,但这里没有任何自由,没有私人产权。所以这里的共同体主义实际是反自由的集体主义。再进一步说,自由是一种特权,必须反映在这种特权的排他性与他人的张力上。正因为有这种张力,所以必须群己权界,才能使得各人的自由各行其是,不至于冲突到伤害共同体团结。

总结起来,自由作为私性特权一共三步:1. 利益的共同体是个体特权被承认的基础,也即认同先于共识,共同体本身的认同先于共同体内部利益划分中的共识;2. 个体特权反对集体武断,也即个体主义先于集体主义;3. 权界分明促进自由事业的开拓而不是冲突,也即以私性特权拓展共同体市场,共赢压倒零和。

姨学核心在第一步,哈耶克那一代人主要走第二步。而白左全都在第三步,有的连第二步也顾不上,且几乎全部都看不到第一步,视第一步为过时落后,或干脆把第一步看作集体主义,又或者是民粹主义。

共同体保障自由,自由反对集体主义,自由促进共同体壮大。自由逻辑三部曲。

3. 补充冬川豆的”大豆”部分呼应发言:

【马克思和布罗代尔都否认中国有财产权,但作者很想推翻他们的结论。他的材料能够证明:如果地方官对业主友好,就能保护他们;却不能证明:如果统治者需要金钱,也无法抢劫业主。清政府为了偿付鸦片战争赔款,勒令广州行商出钱,后者因此一败涂地。你能想象法兰西或西班牙国王做出同样的事情吗?赖债不还就是绝对君主国最武断的行动了,而主流历史学家已经认为:这是她们近代化失败的主要原因。照英国鸦片贩子的估计,广州行商的财富远远超过大多数伦敦商人。然而,英国为走私商人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打了一仗。清政府却很有道理地决定:既然战争是行商引起的,抄没他们的财产来支付赔款,真是再公正不过了。在作者发现的东方启蒙运动展开一百年后,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

阿姨学所说的共同体至上,不是说外人的权利可以随便践踏甚至支持这么做,而是说在外人不再想保护我们的权利的时候还有防守和反攻的机会。“美国是至今为止最仁慈的秩序输出者”,不但保护共同体内的外人,还要承担保护外人的共同体的责任,这就是威尔逊主义的干涉主义啊… 阿姨学显然不会给予负面评价,而是恰恰相反的。

民小是“政治女性”,她们只能苦口婆心的对统治者说,“你看别人家的老公……”,然后对别人家的妻子羡慕嫉妒恨…… 时间久了心态扭曲,默认男性一定是暴力狂,所以讨厌一切男性主义者……

集体主义和共同体主义的区别大致有两个:无机和有机、客体和主体。第一个是说,集体主义是僭主的工具,人贩子给被拐卖儿童制造了一个楚门的世界,不经过社会格式化和人事上统一的宣传教育系统+信息隔离就不可能存在……后者是人们自发发现和认同的东西,通过哈耶克说的自发秩序的微观演化确立各自的边界。第二个区别是说,集体主义是为战利品/国库客体量身打造的安慰剂,剥离一切表象的东西之后只剩下两个字——服从;而共同体感情是国库主体(有产阶级)彼此之间为了维持和发展自身而存在的认同,剥离一切丰富的血肉之后,剩下的两个字是——自助。

4.与牧猪人的几个直接对话:

牧猪人:我看你的回复以及阿姨的说法,似乎都不认可价值判断,是这样么?

我:不是。

牧猪人:比如,某人被抢,他和他的共同体无力自保,那么他就没有权利,是这样么?

我:实然和应然的区分不能这么用。一个人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实然),并不是说,他就活该被欺负(应然)。反过来,一个人应该有权利,并不意味着,他就实际上能有权利。所以,阿姨学应该是既承认事实判断,也承认价值判断的。如果权利是一个价值判断,那它必须有事实条件才能真正实现它。共同体是个体自由的前提条件,说的是,没有共同体这个实的条件,人的自由就是虚的。虚的自由是抽象的自由,就是人权公约里写的自由或权利,它们当然不是虚假的,而是说,它不实际。我们说,你能在海德公园骂英国首相,那是托了英国自由宪政的福;你本着普世人权的价值判断,到上海人民公园骂总书记试试?

牧猪人:或者说,你们的价值判断需要依赖于事实判断?

我:补充一点:平等主义兴起后,包括现在的自由平等主义者,对“抽象自由”的批评,和我上面的有根本不同。平等主义者认为,如果穷人不能拥有和富人一样的金钱,他就不能像富人一样自由。他们所谓真实的自由就是反对形式上的权利,重视后果上的福利,反对起点平等,重视结果平等。但阿姨学完全不同,阿姨学仍然拥抱程序正义之类的古典自由主义基本价值。阿姨学对“抽象自由”的批判,是一个补充式的发问:要实现这类自由的前提条件在哪里?而平等主义对抽象自由的批判,则根本上认为抽象人权就是虚假的,百姓没得到实惠,是剥削者进行剥削的自由,压迫者进行压迫的自由。

牧猪人:@朱与非 也就是说,姨学承认人应然的权利和自由,是不依赖于共同体的?那么为什么反普世价值呢?

我:姨学反普世价值派,不反普世价值。或者说,就是盯着普世价值这个点来反普适价值派的。普世价值本身跟姨粉并不冲突。正是借着反普世价值派,彰显姨粉才是真正的西方中心论者。姨学的价值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西方何以为西方的那些东西。当然往切近了说,因为西方本身是在自身批判中进行的,是自我分裂的,所以,姨学的西方中心论,不是把西方的一切(尤其是表面上的东西)当做榜样,而是西方的核心部分、奠基部分、促成其生命力的部分,当做榜样。

普世价值派可能大多来源于灵光乍现的洗礼,这种灵光可能来自于:自身生活不如意,渴望他山之石;自己生活还行,期望别人生活也好,或者期望永续经营、基业长青;不管物质生活怎么样,总期望活得有尊严,活得有个人样,等等。于是在两相比较中,产生了心中刹那的正念。尤其是听说了一些西方的信条(比如某某宣言,某某公约),在理念上形成共鸣。在现实与理想的差距中,坚信某种进步主义信念: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普世价值派的观念肯定是不稳定的,因为人不能永远处在无法改变的现实和无法实现的理想之间。所以普世价值派肯定会转化,或者说愤青迟早会表明,他是一个大一统愤青,还是反大一统愤青。大一统愤青会认为:只有国家一统,才能人群改良;反大一统愤青认识到:只要国家不是为自己人建立的,所有改良都只是变相维系其不义。所以,我们近十几年来,看到很多原本的自由主义者突然转变为国家主义者,旁观者莫名其妙,他自己是有逻辑的。

5. 我的总结

牧猪人抓住的是普世价值这一点。他认为,诸如生命、财产、言论自由等权利,既然是普世价值、人类公理,就不依赖于具体条件而成立。在这个基础上,他认为,阿姨谈论共同体的准备条件、谈论大中华的非共同体性质和解体压力(也即大洪水),都是对人类“基本权利”的漠视或消解。这才有了他所谓“如果某人无法保卫自己(现实条件、事实判断),就是没有权利(理念命题、价值判断)”之类的质疑性表述。他总结出这个表述,还不如直接喊一句“真理不因现实条件而失去”来得合理正当。他的这个总结纯粹授人以柄,也可见其理论根基薄弱。

他在普世价值基础上区分基本权利和政治权利,又使用私域和公域框架来区分这两种权利。实际上,私域、公域是自由主义进入国内斗争阶段才出现的概念,其萌芽在密尔。而阿伦特应视为重新赋予私域-公域框架以法统斗争的能力,因为阿伦特是在自由主义-极权主义的斗争中发展其“人的境况”理论的:公域作为行动概念,是一种政治概念,而不仅仅是法律概念。像牧猪人那样把私欲理解为消极自由的自留地,把公域理解为积极自由的麻烦地,这在一般道听途说的自由知识分子那里,并不鲜见。

牧猪人和我另外有一段直接交锋,在此并未引入。在那个讨论里,我承认财产权是一种政治权利,也是一种法律权利,并进一步说,一切权利都是政治权利,一切权利也都是法律权利。这导致牧猪人头脑中产生一个印象:政治权利等于法律权利。于是指出这是我的“自相矛盾”。其实这只是他在三段论推理上闹的一个笑话。此处不赘。

普世价值派之所以总是有市场,一方面当然是像阿姨说的,搭便车思维是一般人无法放弃的。我们可以说,犬儒也是搭便车行为。但另一方面,普世价值派的论证思路其实是非常典型且有历史渊源的。普适价值派奠基于自然权利(自然法)的论证。区别仅仅在于,英国的自然法学者,如洛克、霍布斯,是对当时业已有其根基的人性认知的总结,而当今的普适价值派,是希望这种理念能够施行于尚无土壤的国土。

自然法思路和姨学的文明演化思路虽然殊途同归,都是要张扬西方文明的终极价值,但各有其弱点。自然法思路的观念套路忽略了观念背后的认知前提和实现的可能性条件;但文明演化思路在确定西方文明为何是最值得效法的文明上,只有历史性证据,没有观念的可靠论证,且文明演化思路中的保守主义倾向,更青睐“野蛮”属性的价值,而不是“文明”属性的价值,容易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乱。

2016.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