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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叶隐——关于游士和土豪

叶隐看得懂小共同体对于生存的重要意义,明白大一统的消耗和摧毁作用,却不愿追随“游士-土豪”的框架来看待帝国历史。这是何故?从姨学角度来说,我不愿指责别人为何不追随,而更想看看是否这理论本身有什么让人难以追随的地方。叶隐的保留意见在于:在实际的历史中,土豪和游士的角色身份往往是叠合-冲突的,有时候某人担着游士的身份,做着土豪的事,比如苏秦合纵延缓了秦国扩张,又比如张居正等科举士大夫返归乡里成为凝结核。游士助益土豪,土豪需要游士。晚清民国之游士,恰如春秋战国的游士一样,爆发了巨大的能量,且他们都以”西方的主义凝结展开党争,而非私斗“,有“近现代工商业兴起的资本土豪”为主心骨,也就“很难分清谁是游士谁是土豪”。因而,叶隐似乎想要表明:1. 在现实中具体的人身上,游士和土豪的界限是很难区分的,同一个人可能兼有两者;2. 游士和土豪的性质也并非对立关系,因而何必让游士和土豪对立。所以他觉得,“游士-土豪”的理论解释力低。

或许可以首先问一句,我们期待怎样的理论解释力?从历史典故中挖掘人生道理、处事原则,那是方遁翁和于丹,从历史材料中还原或重构历史面貌,那是年鉴学派和沈志华。遵从这两者,那么历史的伟大教益和精彩乐趣似乎就在于将历史表现为关于人生原则的寓言或者关于因果事件的碎片。然而,从寓言中抽出人生原则或在碎片间粘贴因果关系,这两者本身实际上没有什么理论水平可言。或者说,理论其实在在寓言之外,理论其实在事件之先。恰如爱因斯坦的一句名言——它影响了当代量子物理学,也跟当代的哲学认识论有异曲同工的妙理:某个理论事先决定了我们观察到什么。历史材料的删减,实际上服从于历史裁缝先行所具有那件历史成衣的整体格局观念。因而,能够称得上理论解释力的东西,当然不可能与一般的历史寓言或历史碎片相混淆。理论并不惧怕现实给它提出挑战,理论不是服从于材料,而是用来决定你怎样看待材料以及根本上能看到多深的材料的。所谓现实情况对理论提出的挑战,通常只是由于观察者在提取材料时的自身理论缺陷所致。

因而,理论解释力,通常就在于,它在多大程度上推动了我们对于材料的运用以及多大程度上发掘了那些尘封的材料。“游士-土豪”这个理论框架,之所以具有理论解释力,也无非在于,它是以阿姨有机共同体理论为奠基的一个历史解释视角,相当于是对平民打倒贵族的阶级斗争理论的一个正本清源式的逆向运作。在“游士-土豪”的解释框架下,贵族重新占据正典的演化位置,项羽高于刘邦,内亚蛮族高于中原士大夫。正向的歧视发挥正向生命力,从而也使史学焕发生命力,导致材料的重新“发现”和历史人物的重新归位。

如果我们对“游士-土豪”理论有所犹疑的话,那么,最富理论敏感和最具挑战性的质疑,不是说你用这套理论找不到现实的准确对应——这是你自己的问题,而是你要从根本上颠倒“游士-土豪”的分析结构,比如用阶级革命理论或者另起炉灶的某种新的理论,去推翻它背后的价值观念和世界体系观念。不是巨人打倒侏儒,就是侏儒打倒巨人。历史理论中有着文明的面纱,揭开它之前,你会以为所有文明都是一样的。年鉴历史学派背后的理论是因果律。你可以挑战他们的历史叙述中的因果联系的漏洞,但通过这些漏洞,你也无法挑战因果联系本身。相同道理,“游士-土豪”是一个理论,你可以挑战这个理论的运用中的漏洞,但这些漏洞永远无法动摇这个理论本身。企图用事件推理中的具体漏洞来干扰因果律,跟企图用阿姨学运用中的具体漏洞来干扰“游士-土豪”这一理论框架,是同一种无谓的努力。年鉴学派只能遗憾你跟因果律的历史分析方法无缘,阿姨学只能遗憾你跟“游士-土豪”背后的共同体价值观无缘。

正因为“游士-土豪”是一个理论分析框架,所以,游士-土豪所代表的是先行于任何现实中具体的游士、土豪们的图型范式。游士型和土豪型代表着对于共同体价值观的不同取向。在各自不同的语境我们可以分辨为:土豪型倾向于小共同体,游士型倾向于大共同体;土豪型是凝结核,凡事以地区民众为第一,游士型是夷平剂,心有多大天下就有多大;土豪型爱自由竞争,游士型爱平等分配;土豪型更愿以分离来保持独立,游士型倾向于用统一来拯救万民。这样看来,游士-土豪的模型,其实也不同于以财产为划分标准的平民-贵族的分割方式。我们可以把“游士-土豪”看做是包含了封建与贵族内涵的新式模型,其背后还带有对于“信仰和启蒙”、“野蛮和文明”、“力量和知识”等等的解释力,从现实上还可以对应到当今政治模范国度的两党斗争上去。

回过头来,再看叶隐的两条反驳理由:1. 土豪和游士在具体的人那里界限模糊,2. 土豪和游士的性质不是完全对立的。这样的意见虽然不构成对于“游士-土豪”理论的挑战,但可能也常见。第一条常见于我们在运用这一理论看待历史人物时的模糊和不确信,我们常常要求阿姨亲自点评人物,实际上就源于自身对于理论运用能力的不足和不自信。而第二条则需要这样来看:在“游士-土豪”框架中,游士型和土豪型是对立的,但它们不是互相消灭的,这是一种类似DNA以双螺旋结构进行演化一样的最适宜结构。“游士-土豪”对立演化而不互相消灭,这才能推动有机共同体的多元共存,而这也恰恰是“游士-土豪”模型对于阶级斗争模型的一个典型差异和优越之处。有些人误从阿姨的共同体理论中看到了“阶级斗争”那样残酷的东西,而在此我们也能稍加释疑了。

2017年4月20日

【武行者与叶隐谈阿姨】


叶隐:

刘仲敬老师用游士(包括流官)和土豪,来阐释社会的演变,文辞华丽,读起来令人耳目一新。我对历史没什么研究,但凭着一些片段印象,既可以选择性附和他的观点,也可以反驳他的观点,比如历代皇帝都有迁豪族,杀豪族的传统,包括杀开国功臣,托孤勋臣,及如汉武帝数迁关中豪族,朱元璋诛巨富朱元璋,万历查抄张居正家族……但问题在于,游士和豪族,在多大程度上是叠合的,又在多大程度上存在紧密合作与构陷冲突,并非标签化就能界定其关系的。春秋战国以后,若非战乱,仅有流官,而几无流士。在中国漫长的儒家宗族传统里,不拘流士,抑或流官,几乎终身都无法摆脱家族的纽带:在外或为流官,但在家族,其官爵品级仍然是家族兴旺荣耀的凝结核。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里,对李贽逃脱家族负累羁绊的艰辛,有生动的描述。对张居正的桑梓之情,衣锦荣归,更多铺排。李贽的生平近乎游士,并非缺乏故园之情,而实在力不从心不堪负累。而张居正近乎流官(端看以故乡还是帝都为圆心流动),虽留寓京城,但根据传统,无论官爵尊卑,终究要落叶归根,所以都会努力经营家族。流官阶层,易地为官,无不以当地望族为治理依托,实在是互为照应,多于互相铲除削平。而皇帝诛勋臣豪族,其实和游士干系很少,无非防患于未然也。刘老师的史论,是优美的文学杰作,但对于历史事实或曰演进规律,太过当真,就不免缘木求鱼了。


武行者:

游士是皇汉用以铲除土豪的铲子,游士以此为生,使诸夏地方自治--阿姨隐晦不提--难以产生。


叶隐:

【再论刘仲敬老师的游士与土豪】刘仲敬老师聪明绝顶,又得了一些“隐微”哲学的真传,当然不会像我前贴批驳的那么浅陋。我的批评主要是针对他的粉丝的心态的,他的粉丝和我的朋友圈有小小交集,总的印象是too young 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略去清末之前的历史不论(实际上上贴论过了),晚清民国的游士,与春秋战国的游士,有几分相似,但实际上截然不同的。康梁貌似游士,实际还是土豪,其家族虽经49后扫荡凋零,即使在今天,还被当作精神望族尊崇。康同璧母女,在章诒和笔下还以“最后的贵族”形象接受遗民缅怀哀思膜拜。李大钊作为马教先锋,因初露锋芒即被剿灭,对中国历史进程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陈独秀影响略大,也基本可以忽略。共产党人确似游士,但传统游士,除了李斯和商鞅,曾经制度化的铲除过土豪,苏秦和张仪辈及其流风所及,并不以此为务。共产党人,以1920年代土改、农运为例,实际上是在践行外来主义:马恩列宁的阶级消灭和革命策略,几乎与李斯商鞅外的传统游士习性无关。到了1949后,共产游士阶层由革命者成了统治者,与李斯、商鞅的政纲虽然有些表面的相似,但在社会属性上截然不同,他们虽经残酷清洗,但总体却固化为一个特权阶级了,而李斯商鞅终身臣仆并遭横死。当秦制经汉朝略加修正改造固化下来后,形成一个沿袭二千年的刚性统治框架,社会心理学意义上的所谓游士和流官的性情,对社会演进的的影响并没那么大,何况他们又被儒家思想统一强力驯化过了。晚清民国,旧有的框架被短暂打破,又重现了几十年“新春秋战国“光景,游士阶层较之春秋战国暴增,在饱和化的竞争中,游士若想奋其私智赖其性情逐鹿天下,几无可能。国共及民主党派,无论哪个阵营山头,都以西方的主义凝结展开党争而非私斗。有主义有组织有军队的游士集团,自然不可与仰人鼻息的传统游士等同……至于土豪,除了政治军事土豪,因为近现代工商业兴起的资本土豪,一直是权力武力土豪盟友,很难分清谁是游士谁是土豪。1952年--1976,游士和土豪全部被清洗一遍,到底谁清洗谁谁无辜谁冤枉也说不清楚。总之,极权制度下的清洗,比起帝制王朝时代依据皇帝心情喜好随机的定点清除,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对于姨粉自认开了天眼的傲娇,经常令我这完全的历史门外汉都要叹息无奈。不过话说回来,阿姨毕竟信耶稣了,你们何不到圣经里寻点智慧,总强如在拜姨教里顾盼自雄好,愿上帝赐福你们!


武行者:

对土豪理解不确。姨所意中土豪,是能支撑一方自治的人物。康梁全算不上,因为从来没有自治,封建都早已消失。

游士也理解不确。游士无信仰,以干禄为要,附皇权者儒生,附共铲者自由知识分子,都无真抱负。

共铲非游士,乃邪魔。


武行者:

在民国初年,各地军阀小有武德,类为土豪。惜力量不够。终为铲子所铲。


叶隐:

我是按宽泛意义上理解的,如果按严格意义理解,他的自相矛盾就更大了。


武行者:

得意忘言吧。这种环境没法确指概念。

姨多夸封建,指各阶层,各人群有确切边界,契约算数的传统。这些都是不能明说的,没去争论。得多少是多少吧。


他本人也知道,人们必会理解分歧。然而他也不在意。解不解,解多少,无所谓。


叶隐:

再再论刘仲敬老师的游士与土豪:有朋友说,我把刘仲敬老师的游士和土豪,都理解歪了。答复一下:我是读完全文的,因为他的游士土豪说,是贯通整个中国历史的,而非只指少数几个特定时期:战国、晚清民国等。同时又把游官当作游士的副产品,我按宽泛意义的理解,并无不当,反而更尊重原文。如果严格一下,游士特指战国策士、民国公知策士,土豪特指战国诸侯、民国军阀(即能维持一方自治的人物,而且这“一方”必须比较大)。他的立论侧重游士的习性和性情,貌似社会心理学归类,实际上还是一种含糊不清的道德评价标准。略以他举的苏秦张仪、康有为梁启超、李大钊陈独秀为例,苏秦游说动机不论,但在事实上,他的连横策略遏制了秦国的扩张速度,延长了诸侯自治,至于最终六国为秦吞灭,无论是政制上道德上,账都算不到他头上嘛。而商鞅、李斯对秦国一统天下的贡献大得多,他偏不提,却拿出孟子鄙视的张仪鞭打。以维护封建自治论,誓言诛杨墨(他的后人代他干了)统一思想的孟子,比之于张仪,也没有什么实际的道德优势。何以张仪被孟子鄙视一下,就成历史罪人了。按严格标准,如果说公德私德都有亏欠的康有为有点游士习性,还说得过去。梁陈我不大了解,但为主义、理想殉死的李大钊(不管它的主义有多坏),按阿姨的标准,他自己还真得努力论证一下。这么浅显的常识,我一个门外汉怎么好意思跟专家班门弄斧呢。


叶隐:

这种小学生常识,还需要诉诸微言大义,未免太装神弄鬼了吧。


武行者:

毕竟是个格局套路,按这个套路,也还解释得通大历史。他本来是要制造神话。


武行者:


在解欧洲封建,民国宪政史,远东近代史时,有醒目之感。

姨所寄托,悠远宏大。直指诸夏缺乏。至于所造名词,读多了会理解更深。


叶隐:

你的意思是你们当圣经当红宝书读?[偷笑]


武行者:

这是你想象的我的意思?[偷笑]


叶隐:

姨粉:“在解欧洲封建,民国宪政史,远东近代史时,有醒目之感。

姨所寄托,悠远宏大。直指诸夏缺乏。至于所造名词,读多了会理解更深”。叶隐:“所谓寄托悠远宏大,据我所知,知识分子里,只有加尔文和马克思缔造过真正的传统。而加尔文传统又托庇于基督教。马克思的传统,由列宁一手缔造。阿姨想缔造传统,你的意思是你们当《圣经》或当红宝书,年年读月月读日日读就能缔造一个传统?把基督、敌基督马克思摆那里去了?[偷笑]


武行者:

这段时间读得多。我不大会把某一个人当作神。但会一段时间里读进去,读出来。是人就有限。

以我的狭窄视野,当代解史者,姨算大牛了。


阿姨要缔造传统,也是你想象。他为自已定位为游士哈


叶隐:

那他好谦虚,自己骂自己![呲牙]


武行者:

粉不粉,到何种程度,粉多长时间。两方面:他的份量,读者的份量。都在演化中。


武行者:

有信仰的游士吧。看不出是在骂自己。


武行者:

不介意用姨粉代替我的名字,不过我有名字。我并不不把你写为姨黑[玫瑰]


叶隐:

真诚的说,我不算是姨黑,阿姨的才华摆在那里,很多方面我远不及。至于他说得对不对(其实也是主观标准,更多说是符不符合倾向和偏好),对于鉴别力高的人来说,都有益处(比如从关键词扩展阅读面)。如果要说黑,算是姨粉黑吧。夸口一句,最好的姨粉,都抵不上我一脚趾头,黑他们都有些掉价。所以多是怜悯,希望他们不要被偶像崇拜毁了正常的心智。如果阿姨是实务干才,有狂热粉丝作为冲锋队和炮灰,动机是好是坏,干好干坏,按阿姨的神义论,都可谅解。偏偏都是玄幻口水党,既无信仰又缺知识,徒耗生命,就未免可惜。


武行者:

姨粉没什么好黑的,本来就黑[呲牙]